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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生就像一张茶几上面放满了杯具(悲剧
作者:admin    发布时间:2018-08-07    浏览:
  

  第三个碎片(第三场前半段),得之于鸣冤的苏云。他掌握的真相碎片与苏夫人所执有的,有不少重叠之处,可为互证,而他落水后的下落,则是新鲜的补充。苏云呈递的状纸是令徐继祖走下去的强有力的推手。

  《俄狄浦斯王》里有个“要命”的先知,《白罗衫》里则有一匹“要命”的马:先知尚知替俄狄浦斯再三隐瞒,耐不住他反复追问,才抛出一句:你便是你苦苦寻找的凶手;徐继祖赶考时乘骑的那匹马呢,却不偏不倚、不远不近、不前不后地停在了苏家村,这十八年前悲剧发生的起点、十八年后悲剧延展的端头。命运的哀乐随之奏响!徐继祖下马饮水,撞上个陌生的汲水老妪(他的祖母)、愁容满面,他“主动”问她苦衷,动了情、许了诺,主动收下日后勒住他养父颈脖的绞索——一件“白罗衫”,这个绞索,终有一天,也将勒住他自己。徐继祖一路“错”了下去:第二幕,他微服私访尼庵,用善意与智慧,“主动”引得那方外之人(他的生母)吐露往事;第三幕,他接下一个平民男子(他的生父)的状纸,在被告人一栏里看到了他父亲“徐能”之名。编剧之创作意图与演员之表演艺术在这里完美融合、互为彰显:徐继祖哂笑、不可置信,又惊惧、无法释怀。他叫来奶公,软硬兼施,询问真相,这是主人公“主动”做的最大“错事”,亦是他袒呈出来的最大勇气,比起俄狄浦斯毫不逊色。他怀疑前面是万丈深渊,却一定要弄个明白,所以他跳了下去,果然粉身碎骨。滑稽么?有点。可谁笑得出来?心里只有茫茫的悲哀。不惟为徐能、徐继祖“相亲相杀”的命运悲慨,更为徐继祖一点点“积极”接近、揭开这个命运棋局的过程深深哀伤。

  若以顺序手法、全知视角来写这个故事:始于苏云携妻赴任、横遭劫难,终于徐继祖公堂审案,为亲生父母报仇雪恨,必然颇为乏味。不但场次内容太过繁复,更重要的是,观众对事件之认知,远早于剧中人。徐继祖登台后,他每一步行为及该行为将造成的后果,都在观众预料之中,观赏的新鲜感、好奇心,亦损失殆尽。

  然而,倘若《白罗衫》止步于此,它就只是个工整的公案戏。幸亏还有第四场“诘父”。这一场里,苏云、苏夫人双双缺席,他们必须让位,否则全剧难免沦入“惩恶扬善”、“公堂认亲”等凡庸套路,而无法真正聚焦徐继祖的内心。张弘先生在《往事重提白罗衫》文中说,他正因为构思时想到了第四场,才决定改编创作这部明代无名氏之作。真相看似完整之后,“诘父”给徐继祖、给受众提供了一个最新的、最重要的碎片:十八年来,徐能、徐继祖的父子之情。正是这个碎片,令全剧获得了动人的力量。归根结底,看戏并非破案,《白罗衫》在寄身“拼图”这一形式之余,给受众带来远多过“游戏”的震动。那是情感的震动,是发自生命本身的、本能的震动,是两种合情合理的动力——血脉之情与养育之情——之间无法让步的撞击。

  我之赞叹《白罗衫》,不仅因为它在上世纪80年代便实践了21世纪时的我期望已久的、舞台剧独特的叙事方法,更因为它用对人类极端情感之搏杀缠斗的深度关注、清晰指向,超越了人们对一部公案戏的期望,从这个意义上说,亦完成了对明传奇原著《罗衫记》之超越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  第一个碎片(第一场),得之于井边老妪。她知道的只是个端点,是一桩人口失踪案:十八年前,她前往兰溪赴任的儿子媳妇下落不明。这极少的信息量开启了徐继祖的“拼图”之路。

  幸亏在张弘先生笔下,幕布拉开,已是十八年后。十八年前的事在哪里?在编剧心里。张先生将他心中了然的完整画面分割为若干真相的碎片,让剧中当事人各执其一,而台上的徐继祖、台下的观赏者,都是(几乎同步的)拼图者。

  有了这个碎片,之前所有碎片都有了呼吸。我们会发现,之前的每一步拼接,都只是储备、只是过程,都是为着积攒力量。攒好后,它们被放到天平的左端,而最后一个碎片:十八年父子之情,被放在右端。天平摇晃起来,难做轻重判断。血缘、正义感、法律、职责等等的累加,也未可轻易战胜“父子之情”,徐继祖之犹豫,恰恰彰显了此情之强力。最终,徐继祖之决断,完成了这个人物、完成了绝境中的莫可奈何,“情感”之“落败”真叫人窒息,却又是这样真实。徐继祖给了徐能最后一个恩典:“赐个全尸”,这便是儿子给父亲的回报吗?当徐能死讯传到时,无论人物、演员或者观众,都难有“大快人心”之感,也没有“善恶有报”的快意,反倒觉得徐能临去前那一句“教你读书、盼你做官,倒不如要你做个强盗的好”,兴味深沉。

  就这样,十八年前的真相拼图,大功告成了!其过程精致、紧凑、严密,没有任何旁逸斜出、多余散漫之笔,编剧技巧在这里,发挥到极致。

  徐继祖的命运,总叫人想起《俄狄浦斯王》。后者弑父娶母,前者亦等于是弑了父了,可二者之相似,岂止于此!当俄狄浦斯被一次次预言身负重罪、当他一次次怀疑并恐惧预言之真实性时,他没有选择躲避,反而一步步坚定地走向一个个真相。一切大白之后,俄狄浦斯刺瞎双目,流放了自己。这正是古希腊悲剧的力与美:伟大的、坚毅的人们,朝着他们认准的有价值的方向,做无穷努力,然而每次努力,都是将自身往深渊里推了一步,最终他们亲手编好绞索圈,而其最坚毅、最伟大的举动,便是亲自将自己的脖子搁入圈中。

  虽然徐继祖根本无缘“伟大”二字,可经由编剧张弘先生的笔力,《白罗衫》却与《俄狄浦斯王》曲异同工。《白》剧借鉴元杂剧体例,共分四折,在起承转合之中,完成了四个阶段的跋涉:“从模糊到清晰”、“从怀疑到确信”地走向真相。这个真相,甚至比“弑父娶母”更残酷。徐继祖要面对的是:谋害他生父之人,恰恰救了他性命;欺凌他生母之人,恰恰给了他十八年来所接受的全部的爱;现在,他要为了几乎是素未谋面的生父母杀了那个给予他全部的爱、期许与第二次生命的人——一个叫做“徐能”的水盗。如果,徐继祖在迈出前往真相的第一步时,知道了真相如此,他还会走下去吗?而事实上,编剧用轻盈的笔尖,将他轻轻推入绝境。倘使俄狄浦斯是个怯懦自私的人,他便安全了,他偏偏是勇敢无私的;倘使徐继祖是个冷漠失信的人,他便无忧了,他偏偏是个善良守诺的热心肠。勇敢、无私、善良、守诺和热忱……正是这些美德,将人物引入万劫不复。

  第四个碎片(第三场后半段),得之于老奶公,他将徐能之为人、行事,全盘托出。至此,徐继祖基本厘清了往事之来龙去脉,成为剧中完整故事的唯一知情者。

  若以类似方式进行艺术创作,观赏者又会有怎样的体验?如黑泽明以小说《莽丛中》为蓝本导演的电影《罗生门》,无论丈夫、妻子或强盗,叙述时,他们说的是在同一事件里的自身经历或他们所愿意相信(不惜自欺欺人)的经历片段。这些片段既相互吻合、相互承递,亦不乏互相抵牾。受众在接受每个角色提供的信息时,渐渐拼出自己理解的真相。又如昆汀•塔伦蒂诺以《低俗小说》为代表的一系列电影,亦是将一个完整故事,在叙述手法上分割为诸多片段,他故意打乱片段之间的时序及因果关系,使受众最初得到的,只是些七零八落的碎片。同时,昆汀留下了联系每个碎片的端倪,引领、要求观众在头脑中将之组建为一个完整故事。这样的智力游戏,仿佛拼图,又更为高端,也更让人兴致盎然。而《白罗衫》,便是我期待已久、且甚为少见的戏曲版“拼图游戏”。

  人生往往如是,像一个放满杯具的茶几。有时候、有的人,心怀阳光、步履坚定,却终于走入黑暗。 但是,在那伸手不见五指之处,仍能感动我们、于漆黑之中,点起一簇星火来的,正是人类在走向灾难的路上时,拒不撒手的高尚。这一点高尚,使悲剧成其为悲剧。

  有一种游戏叫“拼图”。将一张完整的图画分为100、200甚至500片,打散摆放位置,再一片片拼接还原。这个游戏谈不上多复杂、多智慧,之所以经久不衰,大概是它能给人以“发现”的快乐。譬如拼一幅人物肖像,随着五官逐渐完整,人脸宛若从水下浮起,成就感随着完成度而来。

  第二个碎片(第二场),得之于紫金庵中的苏夫人。她知道当年离开苏家村后发生的事:苏云被徐能所害、自身被强逼成婚,逃亡中产下一子。在这里,徐继祖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量,鼓舞了他继续发掘、揭示真相的信心。

  全本昆曲《白罗衫》是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的保留剧目,也是昆曲名家石小梅先生的重要代表作,访谈时她多次谈及,《白罗衫》中的“徐继祖”,是她数十年演出生涯中最喜欢的角色。笔者有幸数番观赏该剧剧场演出,感触良多。